約翰.B.裘蒂斯(John B. Judis)
經濟學家們知道國際貨幣體系的致命缺陷何在,但對如何解決這一問題意見不一。
約翰.B.裘蒂斯擔任《新共和》資深編輯,也是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客座研究員。
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為我們上了一堂速成課,使我們看到一些抽象的、鮮為人知的金融工具和契約如何導致世界經濟脫軌。從房產抵押貸款證券到信貸違約掉期合約,國際貨幣體系陷入了巨大的泥潭。
幾十年來,美國一直依靠一種複雜的金融模式把其經濟與中國和日本交織在一起。在這種非正式的體系中,亞洲國家對美國的出口形成了巨大的順差,美國則在面臨巨額預算赤字和貿易逆差的情況下不必提高利率或稅收,也沒有發生貨幣突然貶值。不少銀行家、國際經濟學家和高級政府官員(如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認為,這種非正式的體系促成了當今的金融危機。更為糟糕的是,他們擔心這種體系的瓦解可能導致已經開始出現的衰退演變為類似20世紀30年代全球性經濟大蕭條的事件。
佈雷頓森林體系(Bretton Woods
system)始於1944年7月在美國新罕布什爾州度假酒店舉行的會議。當時英國和美國的首席經濟學家們把30年代初國際貨幣體系的解體歸咎於經濟大蕭條(在某種程度上亦歸咎於二次大戰)。而且,他們決心要建立一個更穩定的、以美元取代英鎊作為全球性貨幣的體系。
美元隨之成為國際匯兌貨幣和通用的儲備貨幣。一個國家如果積累了超出其需要使用的美元,隨時可以用美元向美國兌換黃金。由於美國始終保持巨大的貿易順差,也就是說其他國家總是需要手頭有美元去購買美國商品,所以,當初該體系對美國的黃金儲備基本上不構成風險。
佈雷頓森林體系在越南戰爭期間開始動搖,當時美國向國外匯出數十億美元用於戰爭並出現了貿易逆差,同時依賴赤字的國內支出引發了經濟過熱和通貨膨脹。許多國家開始設法把高估的美元兌換成德國馬克,法國和英國則準備把多餘的美元用於和諾克斯堡(Fort
Knox)(美國黃金儲存庫)交換。為此,理查.尼克森總統第一次關閉了兌換黃金的視窗,並且要求西歐和日本同意採用新的匯率,讓美元相對黃金貶值,日元和德國馬克與美元的比價則上升。這將使美國的出口產品更便宜,而美國從日本和西德進口的產品則更昂貴,以此緩解貿易不平衡並穩定美元。
尼克森總統通過徵收臨時關稅,成功地迫使這些國家重新對貨幣估值,但未能建立一個新的穩定的匯率體制。結果,各種貨幣價值開始波動。20世紀70年代後期,通脹率開始大幅上升,此時仍然以美元為全球通用貨幣的體系似乎瀕臨崩潰的邊緣,貨幣戰爭蓄勢待發。
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
這時,一種新的貨幣安排開始呈現。經濟學家通常把它稱為“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但該體系不是產生於一次會議或世界主要經濟大國達成一致的協議。相反,它出自一系列個別國家的決定,第一次由美國、日本和沙烏地阿拉伯作出,以後則由美國和其他亞洲國家(主要是中國)作出。
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在羅奈爾得·雷根總統的第一任期內形成。為了對付通脹,當時的美聯儲主席保羅·沃爾克(Paul Volcke)把利率提高到20%以上。這導致經濟急劇衰退,失業率在1982年秋季超過10%,而且由於政府支出的增長快於稅收,出現了巨額預算赤字。由於其他國家紛紛利用美國的高利率,美元幣值上升。其結果是,美國的出口蒙受損失,貿易逆差增大,因為美國人開始從國外進口定價偏低的商品,同時外國人則對突然間變得昂貴的美國產品望而卻步。雷根政府面臨進退兩難的局面:如果嘗試通過削減預算來減少貿易逆差,勢必扼殺經濟增長;但如果試圖通過擴大赤字來刺激經濟,則必須保持較高的利率才能推銷足夠的國債,其結果也將抑制增長。就在這個時刻,日本以及沙烏地阿拉伯和其他石油輸出國組織成員國向美國伸出了援手。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日本制定了一項經濟增長戰略,它以犧牲國內消費來累積資金,使國家可以投資於出口行業—最初是勞動力密集型行業,如紡織業,以後則是資本密集型行業,如汽車業和鋼鐵業。這種以出口為導向的方法得力於20世紀60年代被低估的日元。但是,在佈雷頓森林體系崩潰之後,日本受到了廉價美元的威脅。為了保持高出口量,日本通過精心使用從美國貿易順差中獲得的美元來人為地壓低日元幣值。日本不是把美元用於購買貨物或投資于本國的經濟或兌換成日元,而是開始收購美國公司、購置不動產以及(最重要的)購買美國國債,從而使美元返回美國。
對美國短期、中期和長期債券的投資,加上沙特和其他石油生產國的類似投資(這些國家需要把他們的石油美元存儲在某個地方),幫助美國擺脫了經濟困境。由於日本的購買,美國不必用高利率來吸引國債的買家,也不必提高稅賦來減少赤字。就歷史學家所知,日本和美國領導人從來沒有明確商定由東京為美國的赤字提供資金,或者華盛頓允許日本壓低日元幣值並保持巨額貿易順差。但這種非正式的交易成了新國際經濟體系的基石(R.塔嘎特·墨菲(R.
Taggart Murphy)所著的《日元神話》(The Weight of the Yen)對此有精彩的描述)。
在過去20多年中,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的基本結構保持不變,但新的玩家加入了遊戲。正如《金融時報》專欄作家馬丁·沃爾夫(Martin
Wolf)在他的專著《理順國際金融》(Fixing Global
Finance)中所述,90年代中期,在金融危機橫掃亞洲大陸之後,以中國為首的亞洲國家仿效日本,採用了以出口為主導的經濟增長戰略。它們的對美貿易保持順差。象日本一樣,它們不是把美元兌換成本國貨幣或投資於國內,而是用於購買美國短期債券和其他以美元計價的資產。因此,它們的貨幣價值相對低於美元,並始終保持貿易順差以及通過順差獲得的美元。截止至2008年6月,中國持有的美國國債已超過$5,000億美元,僅次於日本。東亞地區的央行已成為後佈雷頓森林時期的諾克斯堡。
好處和壞處
直至近期,這種交易對美國一直有明顯的好處:避免增稅、使高收入階層的財富不斷增加及保持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如果沒有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很難想像美國能夠在減稅的同時發動對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爭。而對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而言,他們享受了近10年無金融危機困擾的時光。而且,世界經濟亦受益于各國使用單一貨幣買賣貨物所帶來的低交易成本和相對穩定的價格。
但是,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也有其壞處。一個國家可能用兌現美元來威脅美國。當然,如果一個國家(如中國)真的開始拋售美元,這樣做對其自身財政狀況的破壞也不會比美國小。但是,經濟學家布拉德·塞澤爾(Brad
Setser)和諾�堮J爾·魯比尼(Nouriel Roubini)認為,即使是含蓄地威脅要拋售美元或停止購買債券,也可能限制美國在世界的行動。他們寫道:“有能力發出震撼市場的‘拋售’指令雖然不至於使中國得以否決美國的外交政策,但毫無疑問,如果中國反對美國的某項政策,推行該政策的成本就會增大。”
而且,如此合算的交易對日本、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也有不利之處。對美貿易獲得的多餘美元沒有被用於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而是用於購買並儲存美國國債。馬丁·沃爾夫寫道:“中國約有8億貧困人口,但只把不到一半的國內生產總值用於滿足內需,而把剩餘部分作為資本向世界各地輸出。”
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眼下更令人擔心的是,它導致低利率和房地產泡沫,從而引發了當前的金融危機。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2001年,主要是由於電信和電腦產業的產能過剩,美國遭受了溫和的經濟衰退。如果沒有外國人願意購買美國國債,即使美聯儲把利率降低到1%,布希政府也無法減稅並增加支出,而且經濟衰退會更加嚴重。結果,隨後四年經濟略有復蘇,但企業依然擔心產能過剩,不願意投資。相反,它們清償債務、回購自己的股票並持有現金。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自互聯網泡沫破滅之後,亦對股市心懷恐懼,因此把資金投入房產抵押貸款證券和其他衍生產品。
在消費者支出的增長下經濟緩慢復蘇。雖然實際工資下降,但越來越多的消費者通過舉債增加支出,導致消費高於收入。在低利率的引誘下,加上新的次貸優惠,消費者紛紛購買房屋,從而抬高了房價。購房產生的“財富效應”進一步推動了消費需求,形成了房地產泡沫。當住房價格開始下跌時,泡沫破裂,消費和企業投資的增長嘎然而止。金融恐慌迅速蔓延,不僅從房產抵押貸款證券蔓延到其他種類的衍生產品,還從美國傳播至世界上(主要是歐洲)那些購買了此類美國金融產品的國家。
事情遠未到此結束。由於美國對中國產品的需求已停止增長,中�漶P的經濟亦開始受到波及。中國將經歷類似經濟衰退的影響,而且將殃及整個亞洲。更重要的是,對美國而言,中國將不再有多餘的美元來支撐美國的國債市場。
必要的調整
其後果可能更可怕。過去,經濟衰退的國家可依賴經濟增長的國家保持出口和投資。人們希望這一次亞洲的經濟增長(尤其是中國)可幫助美國和歐洲抵擋經濟衰退。中國依賴其對美國的出口,而美國則依賴中國的資本。但如果這種特殊的經濟關係破裂(它似乎將要破裂),可能導致全球性經濟衰退,演變成20世紀30年代以來第一次全球經濟大蕭條。
政策制定者必須認識到,雖然第二佈雷頓森林體系不是通過國際協定產生,它也不是一個依靠浮動匯率的“自由市場”體系。相反,它的存在依賴於某些國家的具體政策。美國一直默許大量的貿易逆差及其對美國勞動大軍的影響,來換取外國資助美國的預算赤字。另外,亞洲也願意接受較低的生活水平,來換取出口帶動的經濟增長和較低的貨幣危機風險。
至於中國、日本和其他亞洲國家,無論是它們自己主動或在奧巴馬政府的敦促下,都必須在這次危機中發揮作用。事實上,中國可能已經開始這樣做了。中國去年秋天宣佈了$5860億美元的經濟刺激方案,用於投資住房、交通和基礎設施。如果中國把貿易順差帶來的資金投入國內經濟,這將擴大進口需求,增加人民幣的升值壓力,從而減少中國對西方的貿易順差。
美國許多政策制定者贊同這種調整:即美國承諾減少其貿易逆差,同時中國、日本和其他亞洲國家放棄以出口帶動經濟增長的戰略。現在有一種日益高漲的情緒,在歐洲尤為明顯,要求除了採取這些措施之外,世界的主要經濟體必須同意建立一個新的國際貨幣體系,或者至少大幅改革現有體系。英國首相戈登·布朗已明確要求建立一個“新的佈雷頓森林體系--適用于未來的一個新的國際金融架構。”布朗希望強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作用,使之成為全球的“一個早期預警系統和危機預防機制”。他還希望它或一個新的組織能夠監控跨境金融交易。
但是,調整美元的作用顯然是需要的。雖然美元時代尚未終結,但過去幾十年美元統治的特殊條件因當前的經濟衰退和金融危機已受到嚴重削弱。最初的佈雷頓森林體系是經過深入磋商產生的協議且為穩定的增長奠定了基礎。一種新的佈雷頓森林協議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國際社會的選擇。
本文節選自2008年12月3日《新共和》刊登的一篇標題相同的文章。《新共和》有限責任公司 ,2008年,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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